我坐在窗前，借着一片柔弱的灯火向外看去，除了“夜之皇后”们来回穿梭于各个酒吧，就是偶尔几个醉汉大声吼着胡话。有时候，他们闹的凶了，会亢奋的嚎那么几嗓子，甚至砸东西，那些白日里见到的临街的商店或者车站的碎裂玻璃就是黑夜下疯狂的见证。偶尔，我会哆嗦一下，想起某些不快，还犹自后怕。别以为这里的人都是绅士，彬彬有礼，说话时嘴角还会对你拉起一道迷人的弧度，那绝对是彻头彻尾的广告效应。要知道历史上，苏格兰人以彪悍著称．我收回探向窗外的目光，一时间难得有了种清闲的感觉。泡上一壶茶，细细品尝，不禁啧然称道，还得是中国那样的灵山秀水，才能孕育出此般香茗。突然想起上次过年送给那对美国情侣一些这种茶叶，他们不住的说有一种perfume的味道。
思绪飞回头年的九月某一天，也是个晚上，刚刚下飞机的我，有种虚脱的感觉，就好象是被抽离了身体，灵魂远游。看看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人群，我愣愣的呆了有一分钟，洋人都在乐此不疲的行着意大利见面礼，抱着亲成一团，我受不了如此浓重的情感表达方式，赶紧和伙伴们逃到传送带前，取下行李，留学生的行李可是日后的百宝箱，当初准备的时候都是绞尽脑汁的，从筷子到电饭煲，从网络连线到笔记本电脑，全部家当，都在里面了。
我是个标准的路痴，绝不夸张，即使在机场这么点儿的地方，在没有人带领的情况下，我连出口都找不到。当我正眯着眼睛蹙眉迷茫，Lee突然闪进视线，我惊喜的跳了一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直接冲过去。他和我默契的击掌问好，仿佛认识很久的朋友，但这确实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完全没有想到他能来接机，心里满是他乡遇故知般的兴奋，飘忽的心也稍稍安定了点。起码，今天晚上我不会因为迷路而流浪街头了。尽管我知道自己在学校公寓已经有一间自己的卧室，可我也确实认为自己不可能在大晚上找到公寓的门朝哪儿开。我的路痴水准在以后的一个多月还经常得到充分体现。有时候我刚走出自己家楼下大门，就已经迷失方向，只好站在那里望天找太阳；或者是在城市纷繁复杂的交叉路口处，眼睛贴在地图上拼命搜寻回家的路。不过慢慢我就开始心安理得起来，我的经验是：这个城市总有那么一些热心人对我这种迷失的外来人口施以援手。一般我在一个地方站定两分钟，就会有人上来问我：需要帮助吗？我则诡异一笑，连excuse me都免得说啦。有时候和朋友两个人出去拍照，也会有人走上来问我们要不要他帮忙拍合照．不过有时候面对那些热情过度的老爷爷老奶奶，也确实让人头痛，苏格兰口音加上牙齿漏风，实在是让我像吃了芥末一样难受。分明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也要脸上挂着笑容直到面部肌肉抽筋．
想到老人，我又突然忆起一次自己心情很黯淡的时候，独自匆匆赶路，看到对面一个欲过马路的跛脚老人，不禁替他觉得辛苦，便颔首示意，他则说了一句让我感动了挺长时间的话：You should wear a coat. It’s still cold.（你应该加件外套，天还冷呢！） 其实来了英国这么久，我感受最多的就是缺乏关心．我闹胃病，诺大的公寓里只有我一个人，跪在马桶边吐到黄水绿水一起出来，眼泪横流，有点绝望，虽然知道我这老毛病只是发作时候折腾人但绝死不了，可那种心酸拌着胃酸涌上来的感觉，仍然终生难忘。我后来打电话去预约看医生，那护士一开口就把你排到下周了．据说在英国只要不是需要救护车急救的病，一般都要预约，而且基本不给开药吃，感冒顶多叫你多休息喝水，打针输液更基本是重症患者才有的待遇．但是我后来还是在药店买到一些基本的药类，比如安眠药，维生素，治疗咳嗽的药之类的．这里的药店也是和卖化妆品的混在一起的，我光顾比较多的那个连锁店叫ＢＯＯＴＳ，但总觉得卖药的和卖洗发水化妆品的在一起感觉怪，不太professional．后来跟朋友们说起来，大家都感叹还是在国内的时候人娇贵，虽然医生存在收红包之类的现象，但起码治疗你的时候大多数还是挺负责的．我有个朋友因为患了痔疮需要手术，一预约排到两个月后，朋友和医生商量能不能提前，人家很公事公办的样子表示：这是我们的规矩，除非中间有预约的人取消手术，否则你就要等．手术结束后，朋友住了两天医院就被赶回家了，而且手术后就一直没见到医生，也没有人给他开什么防止发炎或者帮助恢复的药膏，连基本的医嘱都没有．这叫我挺吃惊的，因为我以前也有做过这个手术，当初术后在医院住了７天，医生早一遍晚一遍查房，还要帮你做一些防止发炎或者伤口愈合不良的预防，出院后还跟踪病情一段时间．另一次比较震撼的，是公寓里一个新加坡的女生，因为感觉压力大头痛，去看医生，护士按医嘱给她抽血（我就奇怪，头痛为什么要验血），连续抽了三次才把血抽出来．后来去看结果，医生给她分析那个血里什么高什么低的，连她menses正常不正常都能看出来，我心想到底是高科技，但是这个抽血的技术真够戗！这个时候我尤其怀念中医的神妙，对于这种经络的问题，最拿手了．总的来讲，我们都认为洋人的体制太耐实了．不过洋人认为，人最好少用抗生素，这样可以增强免疫力。再想想人家女人生孩子没几天就精神饱满的去上班了，确实够叫中国人汗一把的。
好在我不是小家碧玉，并不软弱，只会更加努力的把精力都放到学业上。知道自己来了是做什么的很重要，不然游子的寂寞感和漂泊感会把一个人吞噬。我知道有一些在国外生活多年的人多少有点不正常，也许是流浪太久没有归宿感，他们或者用放纵麻痹自己，或者以沉默配合自己的形影相吊。他们没什么可以挖心掏肺的交流的人，更不肯与国内的家人朋友诉苦，只能独自承受文化冲击，有时候还要看洋人的脸色，怎么说这也是人家地盘，人家制定规则，你不过是游戏的参加者，随时会被踢出局。精神长期紧张，压力得不到缓解，大概不成freak也难。所以，出国前，前辈们讲的最多的是心态的调整，尤其是那种学业或者工作负担比较重的人。
我是9月15号正式开始上课的，之前大概有2天的时间给我适应这个城市，包括到银行开户，到警察局注册，在超市买足生活用品、充实粮食储备等等。
一开课就紧张起来，因为我们的专业前2周半是专业集训，包括数学和统计学，然后马上是这两门的开学考试，如果不能达到一定标准，director会请你去喝茶，问问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读之类的。据说一开始就有人自动退学的，一时给我们这些还沉浸在异国氛围中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提了个大醒，这个专业不是来混的，还是收拾收拾散漫的心，全心投入吧。接下来就是正式上课，专业课门数不多，但是因为很多人在国内学的不是经济学专业，或者像我这样基础不是很牢靠的人，多多少少都感到吃紧，12月初是第一次阶段考试，2月中旬是第二次。相比下，第一次的考试是大家的噩梦，我们班100多人，很多人没到50。大家纷纷议论，说这个专业老师出题比较狠，给分不高等，这些在以后的考试中都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我第一次阶段考试的成绩还好，65分，导师写了封信鼓励我继续努力。当然成绩不是白给的，或者撞运气捡来的，绝对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回忆总比经历要容易的多，我当时考试结束只觉得累的想死了，那些痛苦的准备过程记忆犹新。我不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但我算是那种相对用功的，我每天都熬到后半夜，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学习方法也很重要，从初中开始，我就相信一个好的方法能弥补天分上的不足。我当时的期望并不高，我甚至总觉得我应付不了这么高难度的考试，后来考试前一段时间总闹情绪，每天往家里打电话吵着闹着要回家，不是说这里是地狱就是说自己快疯了，搞的我妈都说我就在这里当旅游好了，能不能读书无所谓了。我从来没有那么不自信过，哪怕是人生最无奈的那四年，依然觉得考试不是一个无法应付的难关。可是那些日子，我感觉考试是魔鬼，掐着我的脖子让我不能呼吸，自己费劲心思居然是来这里受罪的，心理逐渐就失去平衡了。所以，心理素质还真是很重要的。后来想想自己连死都不怕了，还怕考试吗？那真是我的想法，绝望中，处于死地而后生。所以，坚持过去了，回头看看，仍然后怕。第二次考试，心理上觉得好多了，大概有了上一次成绩的支持，对自己在专业的定位也明确了些，再加上那次总共只考两门，竟然有点轻敌了。后来导致本来以为很难的一门考了个高分，但是觉得应该轻松拿好分的那门，虽然过了，但是不理想。看来还真是要戒骄戒躁，不断努力的。
学位考试，我们总共考9门，这是最关键的一次考试，全部通过才有资格写论文，所以是全力以赴的。心理上失衡在我料想之中，我知道自己心理素质不好，容易惊慌，所以哭哭闹闹的，难免了。那些日子，心情一直很灰暗，不由得埋怨自己怎么挑了个这么折磨人的专业，周围那些轻松的专业，学生们早去做长途旅行了，这个去罗马，那个去巴黎的，只有我们专业还少数其他专业的学生霸占了图书馆，孜孜不倦的一页一页的啃书本。我的经验是，如果照着80分准备的话，结果一般只有60分，所以复习的工作复杂艰巨。每天研究往年的试卷，希望找出些复习的思路，做题不会的时候就满大楼的找人问。有时候别人是不屑于告诉你的，我们班学的最好的两个德国人，一看见问题的人都逃之不及；还有印度人、马来西亚还有东欧的同学甚至都在桌子上写上标签：We are busy, don’t disturb!(忙，勿扰！)。这些都让我很不爽，大家是同学，为什么不互相帮助呢？我真的很怀念以前那四年，同学们互相研究题准备考试的日子，尽管辛苦，可是感觉很愉悦。而现在，专业里的人完全是老死不相往来，恶性竞争的局面。不过我也不怪他们，大概洋人的感情观就是淡薄吧，人家连父母兄弟都冷漠，何况一个同学呢。后来我也想通了，就靠自己和他们拼了，看看鹿死谁手。起码努力过，我也不后悔。其实凭心而论，中国人差就差在语言上，大家经常上课都听的七荤八素的，下课付出的自然要比洋人多很多倍，吃力也是意料中的事。但是我们的智力并不差，我们的数学功底比洋人好很多，这个学位考试的时候已经验证的很好了。数学有一个中国人答了满分，我是90几分，也排在前面。所以，选题的时候，大多中国人都喜欢数理推导的题目，洋人就喜欢那种语言发挥的。各有千秋吧。我知道当时大家都紧张，心里都不塌实，每个人的小算盘都打的满满的。这种压力估计以后都不会再遇到了，太残忍。这不比国内的研究生，全国的研究生考试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是一旦入门，基本都能毕业，但是这里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大家都捏着把汗呢。尤其是我们这年的考试安排又不合理，有时候2天要考3门，结果大家都上午考了一门，下午又不得不都摇摇晃晃的去考试，彼此见了，相对苦笑，看来所有人都不轻松，尤其是中国人。
持续三周的考试终于结束了，后来又等了两周，成绩出来了，整个专业100多人，我的分数排在第三位，还算不错，用师兄的评价是努力没有白费。我倒没有因此很开心。反映平淡的让自己觉得不可思议，也许我应该奖励自己一次旅行什么的。不过我还是觉得留在这里继续准备论文稳妥。来了这么久都习惯了这种平淡的生活了。况且我原来也没有期望很高，我会努力做到自己最好，但是不会强迫自己达到什么程度，甚至我觉得过了就可以了。这样的结果换给别人可能就继续读博士了，但我没有因此有任何动作。也有师兄叫我申请计量经济学的博士，因为我这门刷新了我们专业的历史记录，但是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回国工作。因为我的身体确实透支了，我需要休息，这八个月，我们总共考了16门，平均每月两门，是人都会觉得累，尤其我这种体质虚弱的女孩子，严重需要补养。心理上，也需要平衡一段时间，人总在巨大的压力下，会失调。再严重点，会得抑郁症。我可不想为了这些虚荣把自己剥皮拆骨，因为我本来也不是个追求太高的人。差不多就行了。尤其经过这一年，我更明白要收获就要更多的付出的道理。如果付出超过自己的承受范围，我宁愿放弃，只过平静的小日子，这也算一种懒吧。总之在众人的威逼利诱下，我做了一个他人都以为我自暴前途的决定，我心里当然也是不塌实的，这算是我人生第一次自己做的决定，第一次为了自己做的决定。不知道未来是怎样，一时间也不想去想太多，顺其自然吧。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忘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筋痛其骨，于是体会世间诸般痛苦。我学乖了，为了让自己内心安宁，我决定回归生活，不再去想那些奢侈的念头，其实活在世界上，只要开心就好，以什么样的方式活着，完全取决于这种方式能给你带来多大的效用，每个人对于开心的定义不同，所以，不必太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有好几年了吧，我真的把自己冰藏了起来，这次我愿意为自己做点什么。
接着，我进入论文阶段，虽然时间也很紧张，但是比起考试的时候，我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在爱城的前8个月，我从来没有认真的思考过什么生活中的问题，除了学习就是考试，一直就像一只陀螺，被人赶着，转的不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种日子真是噩梦。之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时间泡一杯茶，坐下来慢慢品尝，现在我终于有了这点喝茶的时间，可以暂时的静心来思考下自己究竟是谁，将来要做什么，什么是适合自己的人生。。。对于爱城，我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这个城市确实是惊人的漂亮，如果没有大风，没有阴云笼罩的话，但是我也一直没有心情去品位它的美，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忙的整日埋身于实验室图书馆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大街两边，草地上全是悠然晒太阳享受人生的洋人，露天的咖啡座宾客爆满。而对我，即使遇到难得的阳光明媚，却也只能用眼睛在窗外捕捉一下。
我妈说我的心态差是因为我没有个伴，其实不尽然，这种生活状态是可怕的，独自拼搏是痛苦的，但是重点不在“独自”，而在于所做的事情可能不是那么让人享受。所以爱一行才能做好它，这也将来我挑工作的宗旨。至于人生大事，尽管我认为女人有个好归宿最重要，我依然是一贯的期望不高。我没有高攀的念头，不过也不想低就（生活负担太重的男人对金钱的渴望让我觉得可怕），所以我能找个门当户对的是最好；我也没有学历崇拜，但是我不敢保证在面对只知道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男人时不会透露出厌恶；我更不挑剔相貌，只要中等个头，中等相貌就好，为了下一代的基因（尤其是女儿的话），我不能让自己嫁给相貌猥琐的男人。我更为重视的，是一个男人的品格，气度和潜力。我的脾气也许不算是太好，我也知道自己还需要改进，不过我并不会因为这些把自己打折出售，因为我会成熟，我会改变，也一直在改变。总有一天，我会把自己磨练的圆润晶莹，光彩四溢。一个女人，青涩是一种美，我已经错过，但是我不会错过成熟的美，有了学历，有了事业，有了阅历的女人更别有一番风韵。我会努力工作，可我不想因为繁忙的工作影响对自己的提升。那种只会赚钱却不会花的女人是可怜的。我不想做女强人，也不想做金丝雀，我只想做个自给自足的小女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有了爱情是幸福，没有爱情也不孤独。
(To be continued)
[ 本帖最后由 julialinzhu 于 2006-10-25 16:5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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